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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前的時刻最為黑暗/作者:小竹

總是這樣,他們總是在半夜裡將人帶走。台灣的人權水準或許看齊的真正對象不是中國,而是更強大、更穩固,服膺雙重思想、犯罪停止,高揭「戰爭即和平、自由即奴役、無知即力量」大旗的大洋國。因為當你選擇和平,戰爭就會化為電鋸發生在你的家門;當你盼望自由,奴役就要來到你身上;當你選擇無知,你就將擁有權力及暴力。
昨天晚上下班後,突然感到異常頭痛,九點鐘服藥之後就早早睡去。沒想到,七個小時之後,也就是凌晨四點,我在睡夢中接到一通來自自由廣場的電話。是主播群學生之一的神行,他的口氣緊張,因為現場已經出現了大批警察,手持警盾警棍,眼看驅離就要發生。我答應幫忙傳播訊息,而現場直播器材的狀況似乎不佳,也需要有人幫忙。

我在幫忙將訊息送上推特之後,一直注意著Justin.tv上的台北場直播狀況,而且再也睡不著,也沒辦法分心去做任何其他事;於是我在推特上預告了之後,便出門前往自由廣場,當時時間是凌晨四點半左右。

當我到達自由廣場時,第一批被驅離的圖博之友會人士,已經被全部載上警備車。警方刻意將這些大多不熟悉台北路況的圖博人,在深夜裡載往大湖公園或關渡等地「二次流亡」。圖博人沒有抵抗,只有懂得中文的人絕望地呼喊「馬英九總統,救救圖博」。後來在現場警察的說法:「如果不是你們(指野草莓)幫助他們,我們也不會去抬他們(指圖博人士)!」,也明示了野草莓運動與圖博訴求的結合,是今晨展開鎮壓行動的主因之一。

除了現場大約還有二三十名學生,以廣場地標草莓塔為中心,被數百名警察四面包圍之外,帳篷與物資堆積處已經被拆除,物資也散落一地。沒有被包圍住的學生,急迫地將重要的物資如發電機和電腦等等撤離到外圍路邊。而大部分的佈置物不是被卡車拖走,便是雜亂地堆積在一起等待清潔隊來處理。零星的學生一個個地將可用的物資盡量地搶救出來。

當我在人牆後方徘徊時,剛剛聯絡我的主播同學也找到了我,他是主播群中當時唯一未被驅離或包圍的倖存者,手上拿著兩台小筆電。這時,我們決定當下最重要的任務,就是儘快復播網路直播台,將現場的最新情況傳出去。3.5G網卡的連線狀況非常不理想,後來我們取得了一個WiFly帳號,就靠著這中山南路電燈桿上唯一的一個基地台維持轉播。

學生們不願撤離,而警方的反應也是預料中的:他們開始日常作業,也就是一個個拖上警備車。在這個混亂的過程中,有拿著相機記錄的學生被警察推倒在地,也有在粗暴的拉扯中受傷的。現場這時候已經有數家電視台的攝影記者在拍攝,但警方似乎並不以為意,還是繼續所有的驅離與拆遷動作。

這時是凌晨五點,天光開始微亮。我在轉播空檔裡,在推特上留下了一句感想。

「黎明前的時刻最為黑暗」

但,最黑暗的時刻之後,卻未必是黎明。除了警察之外,廣場上的所有人都努力地想渡過這一波考驗。他們知道,除了透過暴力和威嚇之外,政客不屑以其他任何方式與運動對話,但他們還是堅持下去,就像過去至今為止所做的一樣。

學生們非常緊張,但並沒有驚慌失措,所有的轉進動作與策略都在混亂中一一定下。包圍圈中的學生們毫無懼色地在盾牌與警棍環伺下高聲談笑,並且互相約定要回到自由廣場吃早餐;三小時後,他們實現了這份承諾,圖博之友會未被帶走的成員,訂購了兩大箱早餐,溫熱的奶茶與三明治比最早被載上車的圖博朋友還早回到現場,剛好趕上被送往台大的學生們回到廣場。

整個驅離的過程中,我除了抽上一根根悶菸之外,沒有排解情緒的方法。我只是逼自己專注在技術問題上,偶而充當不專業的主播告知網上觀眾現場的狀況。然而,在第一批學生回到廣場之後,以在廣場一角堆積的,看來像是遭遇到某種天災後的物資為背景,在學生們悲中帶喜的交談、討論之中,似乎仍然有著一種微弱但明亮的溫暖。我知道那是讓我來到現場的動力。

或許政府可以將草莓塔化為一捆竹竿和布條堆積而成的瓦礫;或許警察可以將帳篷解體成鐵條和帆布的殘餘;或許這些物質上的損失,會成為現場指揮官升遷敘獎的依據;但是,野草莓運動本身沒有受到任何傷害,反而會因為這次卑劣的夜襲行為,而更加凝聚了運動的向心力。因為,人的精神和尊嚴,才是學生們運動的主體,而這是不可能通過物理手段加以損毀的。

附帶一提,警方驅離的理由之一,是以交通法規將野草莓運動視為路障來處理。然而,幾個小時當中,真正行駛在廣場上的車輛,也只有警方清運的卡車而已。對這個在世界人權日結束後四小時,便扯下偽善面具,露出猙獰面目的政權來說,人權不過是形同具文的兩個字而已。它可以用於光鮮亮麗的頒獎典禮上,卻不允許在公共的廣場上被呼喊。

你,還相信台灣是人權立國的國家這種沒有根據的說法嗎?還相信「台灣是世界集會遊行最自由的國家」這種鬼話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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